当前位置: 首页 >交流创作 >蝴蝶飞不过沧海

蝴蝶飞不过沧海

2022-01-14 00:27:56

新媒体的专栏编辑组织国内20多位作者“重写金庸”,每人写一篇。我最怕命题作文,但人情催促,难以推辞。借用金庸武侠的元素,进行现代化重构,写了这篇"形而上"的篇章《蝴蝶飞不过沧海》。谢青桐写于2016年9月。
1
 雨



滞雨一直在下,淅淅沥沥,绵密无尽。我独坐在残灯旁。那时,天下已经是蒙古人的天下,时代是蒙元帝国的时代。我脚拖灰黑色木屐,小心翼翼穿过院内一片打滑的青苔,而后踩在竹楼上,撞击出清脆的声响。楼板轻轻律动,世事惘然如尘。

我本名段智兴,大理国的第十八代国君,武侠江湖上一度被拥戴为“南帝”,出家之后被尊称为“一灯大师”。 在我们段氏的大理国,全国尊崇,历代国君多于暮年禅位为僧,前后十位君王不爱龙椅爱青灯。

关于我的青年出家,世人通常的理解是:第一次华山论剑的第二年,全真派创始人王重阳为防自己死后无人能阻止欧阳锋逞恶,千里迢迢来到我所辖治的大理国,他愿意用“先天功”交换我所擅长的“一阳指”。陪王重阳同来的是他的师弟周伯通。在我和重阳真人闭关不出、深居修炼的数月期间,我的皇妃刘瑛姑和王重阳的师弟周伯通在皇宫里有了私情,并诞下私生子。等到我炼成出关时,皇宫丑闻已昭然天下,我是最后一个知情者。随后便发生了另一件事,铁掌帮帮主裘千仞潜入皇宫袭击瑛姑之子,致孩子重伤。瑛姑乞求我用功力救治奄奄一息的婴儿。我本欲施救,但打开婴儿襁褓时,突然看见锦帕上绣着“鸳鸯织就欲双飞”的诗句。皇妃深爱周伯通的残酷事实,又一次挑战我的底线。作为夫君,作为帝王,作为男人,我不能接受这种背叛对我的伤害,也无法容忍这场偷情对我的羞辱。加上也有自身功力受损的考虑,因此延误了婴儿的救治时间,间接造成婴儿之死。可是,我当即意识到,见死不救,使我犯下了难以弥补的深重罪孽。对自己狭隘与自私的极度愧疚,对婴儿死亡的无限悔恨,导致我于万念俱灰之下出家为僧,法号一灯。 

以上是世人通常的解释,也是千年之后金庸先生虚构文献上的合理演绎。 

后来的千百年里,人们千百次追问,一个美丽而优雅的皇妃,为什么会爱上周伯通那样一个终日疯疯癫癫、永远没有正经的“二楞子”。其实这也是当年我心里想问的问题。瑛姑刻不容缓地哀求我赶紧医救可怜的婴儿时,我脑海中同时闪过了两个念头:一是,这个小生命是多么无辜而不幸啊;二是,这居然是她和周伯通的孩子,这多么荒诞而恶心啊。其实那个时刻,如果我的前一个善念占据上风,佛性战胜了魔性,我后来的人生就不至于那样如临地狱。可是偏偏,被怨恨和妒火支配的魔性摧毁了我的心智。我犹豫不决,拖延着时间,直到那孱弱的孩子断气。我才发现,为时已晚,无力回天。

其实并不怪瑛姑。在我和重阳真人切磋武功、闭门修练之前,我对皇妃的冷落就由来已久。那些年里,我的心思全用在武功上。大理国小民弱,左有吐蕃,右有南宋,北有金国、西夏,远有草原上的蒙元,强敌环伺,乱象丛生。那是一个朝不保夕的时代,南方民族的文明化育,在北方民族的武力铁蹄之下,简直不堪一击。那时候,你会感叹中原知识和儒家书本的无用,豺狼虎豹,拼的是冷兵器时代的猎杀,拼的是卑劣无情的动物性。作为,我没有能力去争霸逐鹿,甚至连自保都成问题。在微弱累卵的局势下,我只能寻求一份精神寄托,就是在武学造诣上成为天下第一,练成举世无敌的“一阳指”,并期望以此来捍卫大理国的故土家园,以防患于未然,也以此弥补我对于国民、对于列祖列宗心灵上的亏欠。

瑛姑是整个大理国颜值最高的女人,“颜值爆表”西南高地,吸引力难以抗拒。她眼里含着四月的春波,浅笑生春,娇艳欲滴,让所有的男人都产生美好的神往。她是个尤其感性的女子,女人不需要忧虑江山的危机和人民的苦难。女人在意的是,活一天,就要有爱情。男女对爱情的理解是不同的。教义的解释,是由于业力的重大差别,无所谓是非对错或者优劣高下。男人在年轻时疯狂爱过一次,铭心刻骨,从此就幡然醒悟,不再相信爱情,从此以功利实用的态度对待男女之情,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我们认为更有价值的方面。走自己的路,和爱情兵分两路。而女人,是爱情的理想主义者,终其一生,一次次,飞蛾扑火般地,非得去寻找她们的真爱。

像瑛姑那样的爱情至上主义者,在遇到了憨朴、简单、健康的周伯通之后,她渴求爱情的心灵迅速得到了浇灌。所以,她爱得奋不顾身,全然不管皇族的体面和皇妃的禁忌。而后来,在失去了周伯通的爱,特别是失去了孩子之后,她变成了一个旷古罕见的扭曲而古怪的怨妇,一天又一天,她用发酵的孤独和腐烂的痛苦,渲泄着对周伯通的思念,还有对我的仇恨。


2

60多年前,第一次华山论剑。我和欧阳锋先期抵达了华山。我们在华山南麓的小客栈不期而遇。那天晚上,他找我喝酒,他喝得酩酊大醉,像龙王喷水一样狂吐不止。一边喝,一边道出了从未向人吐露的心声。他说他所有在江湖上处心积虑的钻营,都是源于童年的自卑。欧阳锋的父亲早逝,母亲刚过三十岁就因脑中风偏瘫在病床,那时候白驼山方圆百里,没有人看得起他们一家,他们因贫穷和疾病而低人一等。欧阳锋和哥哥靠捡麦穗为生。拾麦穗是很辛苦的,头上有烈日暴晒,脚下有热土灼烤。尤其是在麦茬地里行走,一不小心就会让锋利的断茬伤了手脚。麦子拿回家后,兄弟俩将其晾干透,然后磨成面粉或蒸馍或擀面,也会将麦子浸泡后熬成麦仁稀饭。新麦吃到嘴里,麦香中透着筋道,那就是他们儿时最好的味道。对于欧阳锋来说,拾麦穗最大的收获就是,他在田地里捕捉蛤蟆和蛇,那时候,他开始摸索蛤蟆功,并学会研究蛇毒的奥妙。没有师承,仅仅凭着悟性,日后他练就了奇绝而阴毒的盖世武功。

华山上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,醉酒之后的欧阳锋还大哭着告诉我,在他的哥哥也不幸于大漠沙暴中遇难之后,世界上唯一待他好的人只有他的嫂子。嫂子守寡那年,欧阳锋十九岁,他走进了嫂子的卧室。第二年,嫂子生下了的那个男孩叫欧阳克。白驼山方圆百里的流言蜚语,都是计算着他哥哥亡故的时间,他们以此判断这孩子不可能是他哥哥的骨肉。欧阳锋相信世人的恶意,也断定人心的黑暗,于是他的心也变得更加黑暗。

咽下难以渲泄的泪水,他始终都在练习微笑,终于变成不会笑又不敢哭的人。一天天,他让自己邪恶无比,逐渐坏事做尽。他成为武林的上上人物,还占据了一代宗师的名份,从此咸鱼翻身,出人头地。四方乡邻一改昔日歧视的嘴脸,变成竞相逢迎极尽谄媚。欧阳锋建成了属于自己的白驼山庄,营造了富人的花园,驯养了成千上万条毒蛇。这些妖异的毒蛇陪伴着心机阴森的主人,走上妄图称霸江湖的权力之路。

那一次华山论剑,欧阳锋败给了王重阳,但得到五绝之一“西毒”的称号。

很多年以后,欧阳克希望和“东邪”黄药师之女黄蓉亲近,欧阳锋陪同欧阳克到桃花岛向黄药师提亲,以失败告终。茫茫海面,在遭烈焰焚烧的船上,欧阳锋与“北丐”洪七公展开激烈交战。虽然洪七在海上曾对他援手相救,有救命之恩,但欧阳锋反而用拐杖上的蛇下毒于洪七公,更使出“蛤蟆功”重创洪七公 。武功几乎被全废的洪七指着欧阳锋责问:“老毒物,你的心里为什么不能透过一点点阳光呢?” 欧阳锋对洪七冷笑说:“我小时候,这个世界没有给过我一点点阳光。”洪七重重咳喘,沉痛感言:“我小时候先被人拐卖,都不知道爹妈是谁。然后辗转流落到丐帮,要饭为生。世界也没有给过我阳光,可是,我心里明白,天地给过我阳光。” 

东邪、西毒、南帝、北丐、中神通,五个人里,只有王重阳比较完善,武功和做人皆已进入出神入化的境界。欧阳锋无毒不丈夫;洪七身为丐帮一把手背负太多的责任,看上去整天吃吃喝喝,乐乐呵呵,其实心里活得比谁都累;黄药师剑走偏锋,还爱装逼。而我对世界的态度从来都是厌离,就像千年之后的“猫系理科男”,不善于与人打交道,有自己傲骄清高的步调。宫里的御医一度诊断我患有严重的抑郁症,配方无数,熬药多种,汉医、藏医全都试过,都不见疗效。其实包括我的四个弟子“渔、樵、耕、读”在内,没有人会懂得我出家的真正原因,也没有人细心觉察到,我的倏然而去,是明亮佛光的召唤,而不是出于个人的情仇。 

第一次华山论剑,我就一直试图放弃。在练就绝世的“一阳指”武功之后,我猛然意识到,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,武林就像官场、文场、商场一样,也是无聊的名利场。武士的偏执和政客的虚伪、文人的酸腐、商人的奸诈并没有任何本质区别,华山论剑不过就是一种权力的游戏。这个世界上,人人钟爱权力,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同。因为权力可以壮大“自我”,这个“自我”就是里讲的“执我”。 众生因为“我执”的原故,就有贪欲横起。人一旦执着“我”为实有,便被自私心污染,种种妄心由此而生。

比如,黄药师貌似清高、道骨仙风的外表下,是一颗按捺不住的向往权力的野心。狷狂只是标签,本质是欲望的残忍。为了得到那本通向权力巅峰的《九阴真经》,他不惜让分娩不久、产后虚弱的妻子默写经文、殚精竭虑而病亡。为了权力,他把明媚灿烂的桃花岛变成了一片悲伤的墓葬地,暗无天日。他打残了徒弟,废了他们的双脚,并把他们赶走,还把岛上所有的仆人变成哑巴,永远失语。《九阴真经》代表着权力,《九阴真经》害惨了数不尽的人,权力害惨了数不尽的人。所以,黄药师一家中了权力的魔咒,也被《九阴真经》伤害得最惨。

有武功的人,就是任性。人人都想在江湖上拥有一席之地,获得话语权和统治权。红尘里从来都是晨鸡报晓,昏鸦聒噪,闹闹腾腾的一片。我、王重阳、欧阳锋、黄药师和洪七,想争夺的是至尊无上的霸主地位;裘千仞也不甘寂寞一直野心勃勃,希望后来者居上;晚辈里还有需要用骷髅练功、重口味的梅超风;至于全真七子和江南七怪,“也是蛮拼的”;包括灵智上人、梁子翁、彭连虎、沙通天这些虾兵蟹将也跃跃欲试;连裘千仞的孪生胞弟、不会一点点武功的裘千丈也冒充他哥哥到处招摇撞骗。在名利和权力面前,人人异化变形,人生变成一个目的结束又一个目的开始,全无一丝一毫的美感。

一代宗师,人人都以为自己代表光荣、正确和崇高。然而,个个都离大道谬以千里。真正的君子一日而三省,时时刻刻意识到自己的局限和欠缺。佛说“人要在接受缺陷中不断走向崇高”,而不是说“人要在达成完美中走向崇高”。等到自以为是、自恋成癖的时候,就是有嘴脸的时候。人最怕有那个嘴脸,有了嘴脸,做人就像做戏,戏也做得难看,离自己灭亡的日子也就不远。

而真正的武功,是道,是修行,是无我,是生命和宇宙之间畅通无阻的对话。一个不具备道心秘笈的武林中人,是不可能掌握武功真谛的。要不就是愚劣流俗的庸常之辈,要不就是炼得走火入魔的恐怖高手。我们这辈人中,真正得道的又有几人?

我忘不了,第一次华山论剑结束后的那个晚上,比武结果尘埃落定,我们各自下山,默默无语。黄药师独自走在最后面,经过某一处山头,他突然吹奏洞箫,像是为英雄豪杰们轻轻送行。黄老邪才华横溢的演奏,似远古吹来的风,诉说不堪人世的愁惨,让我的思绪随之而飞到悠远的光阴。这人世刷新的速度实在触目惊心,十年一刷新世道大变,二十年一刷新青春变老,三十年一刷新生死茫茫,四十年一刷新沧海桑田,五十年一刷新天上人间。华山的夜,星光满天,黄药师用箫声作别,仿佛提醒我们这些老友故交,一转身,可能就是天涯诀别。


3
 阴转多云

很多年前,在我还没有登基的年纪,在我还是大理国王子的时候,我曾经仿效古印度的释伽王子一样,在一个阴转多云的天气,趁父王和母后不在,趁三百卫兵、四百随从和五百宫女全都不注意,突然从皇宫逃出。我逡巡在大理都城的寻常街巷里,那一天,我同样看到了当年悉达多王子目睹的一切,我看到了刚刚出生的小孩、皮肤松垂的老人、呻吟痛苦的病人、僵硬冰冷的死尸。“生老病死”的无常真相像闪电一样,击中我的心灵,也照亮我的生命。从那天起,我一直向父王表明拒绝继承他的王位。但是无论我百般推辞,种种势力还是把我抛入殿宇环绕的宫廷,推向金碧辉煌的王座,种种眷恋让我还是难以割舍人世间的深重恩爱,我成了大理国的第十八代帝王。我没有释伽牟尼的勇气,没有他震天撼地般的力量,没有他菩提树下觉悟的般若智慧,所以他能成佛,而我成为一介凡夫。

瑛姑的孩子死去的那一天,我漫无目的独自在崇圣寺墙外缓步行走,心如刀割。不管是谁的孩子,那婴儿是平等众生中的一员,父精母血,来之不易,原应恻隐,本该慈悲。在世代崇尚的大理,在我们的六道轮回观念里,见死不救来世是要沦落到畜生道的,成为猪牛驴马,甚至更惨。我失魂落魄地四处游荡,那一天,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?

我回眸身后的大地,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样仔细端详过我美丽的祖国和故土。大理真是一处人间福地,上天偏爱给了夏无酷暑、冬无严寒的气候,这里四季如春如歌,鲜花长开常艳。多少年来,崇圣寺三塔鼎立,肝胆相照,不离不弃,雪峦万仞的苍山峙其后,波涛万顷的洱海嵌于前。苍山的雪,还有洱海的月,凝聚了天下最温柔的风花雪月。那一天,我醍醐灌顶。我突然全明白了,瑛姑为什么会红杏出墙爱上周伯通。因为在这个水火兵燹的世界上,所有的男人都焦虑于安全感而热衷于权力,唯独老顽童周伯通是个例外。他不爱权力,对权力没有任何兴趣,在世人的眼里,他是个傻子、另类、白痴。但就是他这样一个男人,像大理三月和煦的春风,正如老子《道德经》里所说“含德之厚,比于赤子”。他是大地的处子,又像初生的婴儿一样,纯粹、混沌、清新、青春。这个最不爱权力的“小鲜肉”,赢得了大理国皇妃的芳心与爱情。

那一天我懂了,刘皇妃瑛姑所需要的,不是锦衣玉食的皇权,也不是沃野万里的疆域,他爱的男人,不需要满腹经纶,不需要武功威震,不需要风度翩翩,不需要心忧天下,不需要权贵显赫,他需要的,是一个简单的人,和她一道,在三月的春风里追风筝,在薰衣草开遍的高原上无拘无束地采摘各种各样的蘑菇。她决定,她不再做皇宫里的花瓶,不再做权力的奴隶。她选择了背叛,她选择了周伯通。

挚爱权力的人,注定无法得到真爱。一个失去道心的人,武功越高,权力越高,他自己也越危险,世界也越危险。名利场上,欧阳锋迷恋权力,虽然手段凶险,但他同样珍惜一代宗师的名节。虽然与嫂子有染,他不愿明媒正娶这守寡多年的嫂子,在众人面前装得清清白白,把欧阳克当侄儿相待。他要端着一代宗师的架子,要避嫌,要体面,因为他怕天下人耻笑,他自小曾一直生活在被人耻笑的噩梦里。他在武林权力的高峰上忘乎所以地攀越,儿女私情是权力的硬伤,他决不能为这样的硬伤付出前程的代价。

在华山论剑前夕,在欧阳锋烂醉之后向我吐露心迹的那个晚上,我曾经问他:“你想过没有,因自卑而产生的不安全感,将追随你一生一世。即便你成为天下第一,你还是不安全,还是不快乐?”欧阳锋抽动着嘴角,猛一抬头,即使醉意中,依然眼神如刀似剑的锋锐,但顷刻间又泪光盈盈,煞是可怜,他低沉地告诉说:“所以权力可以消除我的自卑,通向权力的道路刺激而美好,我只享受这个过程。”我反问:“这样的过程不累吗?”他急促地吼道:“累就对了,舒服是留给死人的。” 我一饮而尽,放下杯子,对他说:“但是这个过程,终有结束的一天。在你生命周期完结的最后一刻,你要用整个的良心来偿还。” 欧阳锋有点嗔怒,轻轻一弹,捏碎一只酒杯,用笑意向我挑衅:“段王爷,你休要对我唱高调,我不信佛。有本事,你自己先远离红尘,跳出三界,永远不来参加华山论剑。”我给他斟满一壶酒,递到他面前,近乎一言九鼎的承诺:“欧阳兄,我会的。我会永远离开华山论剑。江湖上将不再有我的传说。”

江湖上将不再有我的传说。我要人们将我遗忘,永永远远地遗忘。这是我内心的呼喊。这种呼喊由来已久,并不是发生在瑛姑背叛我之后。早在华山论剑之前,早在迎娶帝妃之前,早在登临皇位之前,早在被立王储之前,甚至更早。只不过是那一年的偶然事故,和王重阳闭关交流武功、瑛姑和周伯通发生私情、瑛姑孩子夭折,一连串意外,催熟了我出家的机缘。

江湖上不再有我的传说。我向大地匍匐,向苍生贴近,向众生融入。那年我三十而立。我亦步亦趋,沿汉白玉石阶而下,把红色的宫墙和看似高贵的世俗生涯永远地甩在身后,把如同秤砣一般的沉甸甸的玉玺扔在龙椅宝座。跨出宫门,我手抚门前铜狮一对,感慨自己是多么不适应权力,误入风尘多年,终日煎熬,长吁短叹。现在告别了,那些君临的天下的感觉,王者归来的威风,那些金銮风月,那些织锦华年,与我再无半毛钱关系。再也不用为如履薄冰的国家寝食难安,再也不必为错综复杂的朝政操心烦恼。拱手河山之后的解放,是自由的回响,荡漾在无垠的高山空谷,是我冗长生命中最美的欢乐颂。

我别无所求,一心钻研佛学,苦读佛经,戒定慧齐修。大宋赐予大理国最伟大的财富,就是汉传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聚焦于化繁为简的禅宗。我欣慰于大宋和大理时代禅宗的流行,宗派纷呈、义理幽深的终于被“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”的禅宗所代替。禅宗使显得生动活泼,增添了无穷生机。士大夫们的参禅学佛,至宋代进入全盛时期,蔚然成风。就连反佛排佛为标榜的理学家们,也对禅宗发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
崇圣寺就是金庸先生虚构文本中反复提及的“天龙寺”。我在千寻砖塔下静静修行,不再理会人世间的种种巧取豪夺、忘恩负义、。吃穿变得越来越简单,心思变得越来越单纯。方形的十六重塔周围,高松参天,直上云霄,还有几棵巨柏,自南诏古国时代至今,虽历尽千古沧桑,仍枝繁叶茂,主干挺拔,盘根错节。我凝固在身心放下的瞬间和永恒,以不生不灭的寂寞和不增不减的定力忏悔我的前半生。苍山洱海是我生命的故乡,哺育我的地方,现在,我暂时停驻在这里,我只是路过人间。

时常,泡一壶禅茶,是普洱绿,发酵得恰到好处,汤色清亮,香气清纯,那宜人的香味也会引来山林间的松鼠,引来洱海一带成群的候鸟,比如灰雁、红嘴鸥和紫水鸡,频繁出没在我的视线里,它们展翅溅起的盈盈水光转化成烟水一般迷离的雾中意境,又淡又远,多么空灵。

苍山云弄峰下有蝴蝶泉,泉水清澈如镜。每年到蝴蝶会时,成千上万的蝴蝶从四面八方飞来,在泉边漫天飞舞,五彩斑斓,蔚为奇观。但是这些蝴蝶,活不了几个月,最短的也就十多天,虽然飞不过茫茫沧海,但是它们毕竟破茧而出,化蛹成蝶。人这一生,重要的不是寿命的长短,而是灵魂的破茧而出和化蛹成蝶,我们称之为涅槃。灵魂舒展而饱满地飞翔,生命才有意义。

那些年里,周伯通被困桃花岛十五年。为打发时间他自创七十二路“空明拳”及“双手互搏”,拳力若有若无,虚实变幻灵动,拳招糊里糊涂,身子柔软如虫。这是全真派最上乘的武功,要旨就在“空、柔”二字。桃花岛的春天,暮山叠粉黛,桃花碎如红雨,纷纷扬扬洒落,一大片明艳一大片绚烂,桃瓣布满每一条小径,犹如通往天堂的地毯。在那些年里,岛上的周伯通还鬼使神差地熟读《九阴真经》上册经文,后来又从郭靖那里取得下册经文。他自己在不知不觉的情形下习得了《九阴真经》上所记载的武功。他没有用心良苦,但他命中该得,成为天下一等高人。

如今,90多岁了,周伯通还是那样,不但萌萌哒,而且逗逼,让周围的人笑尿了。永远不通世务,嘻皮笑脸,从不评价江湖是非,不灌水也不潜水。别人当他是蛇精病,故意吐槽他,他不管,只管开开心心养蜜蜂,无拘无束的玩,心无旁骛的习武。他深得道家养生要旨,长寿有道,逍遥自在地生活在天地之间。我终于接受了这个人,在他已经是可爱老头的时候,在我们都成为老头的年纪,且行且珍惜。

晚年的周伯通和瑛姑生活在鸟语花香的蝴蝶谷,一片奇花异草的世界。金庸先生文献上的记载明显有误,他认定我是随同周伯通、瑛姑一道养老,以表明我们三人的数十年来的恩怨缠绵终告圆融。其实一切早就归于和解,隔着60年的漫漫岁月,再深的积怨也会趋于消弭,万事万物圆融无恙。我们彼此谅解,相谈甚欢。

90岁以后,我的晚年回到了大理国,住在距大理城数百里的长逍寺。


4
 晴

第二次华山论剑,欧阳锋夺得天下第一。他因为修练被黄蓉篡改的《九阴真经》走火入魔,疯疯癫癫,忘了自己是谁,跟自己的影子打斗。

多年以后,疯了的欧阳锋遇到因好奇中了“冰魄银针”之毒的杨康之子杨过,并由他传授了解毒之法蛤蟆功,同时也要杨过认他为义父。欧阳锋一生恶贯满盈,罄竹难书,但他在孤儿杨过身上表现出史无前例的慈爱与安详。小杨过缺水喝的时候,欧阳锋把寒气彻骨的冰雪放在胸口,用体温把坚冰焐化,焐成温暖的水,一口一口给杨过喂下。一个是独行天下的武林至尊,一个是父母双亡的飘零遗孤,在水穷水尽的囧途相逢相知,碰撞出可歌可泣的隔代情缘,嘘寒问暖,相依为命。欧阳锋虽然疯得不省人事,癫狂中也偶尔迸发出心里话,他对杨过说:“过儿,我野地里生,野地里长,这一生十恶不赦,来世我注定堕为蛤蟆。但我会用一亿年修炼,变成人,然后重新做人,做你的朋友,做你高山流水的知音,好吗?”

人世间的正与邪是一种多么奇妙的辩证转换关系。此时的正,彼时的邪;此地的邪,彼地的正。前业推动情识,攀因附缘,造就成虚虚实实的相,一念三千,念念相生。黄药师乖戾孤僻,生出的女儿黄蓉古灵精怪,偏偏死心踏地从一而终,跟定了一腔正气的傻小子郭靖,日后摇身变成贤妻良母,与夫君共守襄阳,保家卫国。岁月和爱情是怎样把一个刁蛮任性、喜好恶作剧的“黄小邪”变成大义凛然的正能量女神的,蓉儿可以在江湖各界巡回作报告,介绍转型经验。可是在被名望、光环和江湖规则评定的“善”里,她人性深处的阴暗面被完完全全地遮蔽了。狭隘、多疑和猜忌,还有对当年杨康的心有余悸,她无法抗拒对杨过的偏见。她一方面极度放纵女儿郭芙的自私冷酷,一方面无情伤害孤儿杨过的幼小心灵。

“杨过”这个名字,是黄蓉起的,是因为杨过的父亲杨康生前犯下了罪不可恕的过错,她期望这个孩子能帮父亲的在天之灵改过自新。全然没有悲悯和宽恕,分明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,黄蓉就这样简单粗暴地把“原罪”的烙印打在一个无辜的小生命身上,潜台词里就是,这孩子身上流着邪恶的血,父债子还,他要用一生的努力赎回杨康的罪。其实,祖先和同胞的“前业”之罪,我们从来都是共同背负的,我们的前生今世和未来,都是相互关联的,没有谁是绝对无辜的,也没有谁,因为做了善事,都绝对会拿到颐养天年的免死金牌。无妄之灾,有人带给其他人,其他人也带给更多人的,一代开始,永不停息,代代相传。

物极必反,长大的杨过是仁厚的,也是淡泊超脱的,苦难成就了他的独立、自由和悲情。他不恨干预他太多的黄蓉,不恨砍掉他一只手臂的郭芙,不恨任何人,不抱怨命运。他体恤众生,宽厚为人,行侠仗义,重情重义,被赋予“神雕大侠”的尊称,成为那个时代最优秀的人物。

全真教领袖人物王重阳不遗余力抗击金兵,在中原建下了轰轰烈烈的一番伟业,他风姿飒爽,飘逸绝伦,深得天地之道心。可是到了他的下一辈,七个徒弟“全真七子”虽品行端正,终究悟性局限,灵性不足,武功未能达到巅峰境界,几次华山论剑都轮不到他们出场。等到第三代、第四代,全真教式微,一代不如一代,尹志平、赵志敬、鹿清笃等后辈,才学不济,德不配位,欺负年幼的小杨过,对他威逼辱骂,拳脚相加。更伤天害理的是,无良道长尹志平竟然玷污杨过至爱的姑姑小龙女的清白。善恶一窗之隔,正邪置换无定。 

杨过战胜了他欲哭无泪的人生,改写了他父亲的历史,对于杨过来说,一辈子都想逃离江湖,他不爱权力,只想做个侠义柔情的好人,做个真正有本事的人,但不居功利,不谋地位,不求虚荣。对人,只去雪中送炭,不去锦上添花。杨过,他所有的热情与希望都被生命中无边的苦难消磨得了无踪影,他选择回到幽僻的古墓,与心爱的姑姑静静偎依,直到永远。

佛法说,正因为人世间的事都是暂时呈现的“相”,没有定性,自性本空,所以无常。前一分钟的善念,可能迅速被后一分钟的恶念所占据;前一时辰的恶意,也可能顷刻被后一时辰的善意取代。人是不确定的,攀援而起的心识能把人升华为佛,也能把人堕为饿鬼。而一个人要走向恒定的善,只有断灭由执着自我的贪心而引发的一切妄想分别。只有消灭了妄想分别,才能摆脱烦恼,出离生死流转。只有在性净之心的无限佛性中,才能获得真心自性。

我们的晚辈郭襄来了,这个女孩,几乎囊括了她的爹妈郭靖、黄蓉的所有优点,而克服了双亲身上的各自缺陷。她的出现,太完美,韶华如花,芙蓉清水,气息自然清新,绝无一点点雕饰,她让“我和我的小伙伴都惊呆了”。

16岁那年,郭襄跟随大姐郭芙出门办事,风陵渡口深夜大雪,在小酒店买肉买酒与众人同乐,听闻神雕大侠的事迹之后兴奋难当,便毅然决定随西山一窟鬼出行去寻找心里的英雄,于是真的见到了众人称赞的杨过。其时,杨过已经历了年少的折磨,江湖的纷争,与小龙女刻骨的相恋相思、大雕的神助,岁月打磨过的男人自然更有味道,更何况,他还继承了父亲英俊的容颜和超高的智商,三分邪气,三份悲情,四分义气,更添清风朗月的魅力。杨过知道郭襄就是自己曾经抱过的那个小婴儿,便赠她三枚金针,许她三个愿望。 16岁是那么青春的年龄,这一年她遇见杨过,从此再无他人可入她法眼。

杨过的生命里只有龙姑娘,一次次造化弄人,一回回聚合离散,杨过终于找到小龙女,他们相约,隐居到人迹罕至的深潭幽谷,永不复出。

郭襄,她不能再见到他,可是她的生命中全都是他。

那年离别时,杨过对郭襄说:“今番良晤,豪兴不浅,他日江湖相逢,再当杯酒言欢。咱们就此别过。”那一日,明月在天,清风吹叶,树巅乌鸦凄切而鸣。郭襄再也忍不住,泪水夺眶而出。

从此,花开花落,花落花开。少年弟子江湖老,红颜少女的鬓边终于也见到了白发。荏苒二十年过去,父母兄弟与襄阳同亡,茫茫天地间,只剩了郭襄一人踽踽独行。

40岁那年,她终于大彻大悟,出家为尼,后来创立峨嵋一派。但是,她后来果真放下了吗?


5
 也无风雨也无晴

在汉地,南宋终结了,那绿意盈窗、偏安西湖的年月,永不再来。年老的大臣背着年幼的皇帝投海。元军攻破襄阳,成吉思汗的子孙长驱直入。我风雨兼程,披星戴月,走在青石板古道上,故道两边千年的松柏遮天蔽日。我途经的中原万木萧疏,百花凋零。下雪了,越下越大,大雪压庐,梅花傲雪,雪阻挡我南归的路,雪挽留我再看一眼旧时的临安。

草原上的骑兵如决堤之海,烧杀掳掠,连大宋都难以匹敌,何况我弱小的大理。蒙古大汗蒙哥令其弟忽必烈、大将兀良哈台共同出征大理国。大理最终成为元朝的属地。

世界没有什么归途,现世也没有什么归宿。不要以为,世界可以天地一家亲,可以普世价值,可以天下大同。《楞严经》上说,天地间的有情众生,积性相似就相互情爱,积习不同就相互争斗,这是永久不变的人性业力。民族、种族问题,永远不可能圆满解决。未来世纪,哪怕是真正实现全球化,“靖康之耻”还会再有,日光之下,并无新事。这就是为什么,喝着蒙古人的奶长大、被封为“金刀驸马”的郭靖,成年以后,要倾其一生守护那风雨飘摇的南宋,最终愿意看着她沦陷,看着她亡国,吟诵着岳飞的《满江红》陪葬到底。这也是为什么,杨康一生都要在自己是“杨康”还是“完颜康”之间痛苦地挣扎,纠结一世,他至死都不明白“我是谁”。

我98岁那年,瑛姑和周伯通从千里之外赶来看望我,在长逍寺住了几天。周伯通把自己养蜂亲手采的花蜜送给我,是用南方五月的枣花酿制的,深琥珀色,蜜质浓稠,有补中益气、养血安神之功效。寺庙里木鱼声悠悠,梵音隐约,宛如天籁,我在给僧众讲授《圆觉经》里“一切众生种种幻化,皆生如来圆觉妙心”。午后天宇明亮,日光耀眼,太阳晒在脸上发热。长逍寺侧院的佛塔下有一片幽静的池塘,瑛姑和周伯通分别捧着一包糙米在喂鱼。我想,在他们很老的时候,也算成为人世间幸福的人。 

我们的晚辈终会比我们这一代强,不用等到老年,就能把握自己的命运。童年的杨过也受了数不清的苦,但他没有像他的义父欧阳锋一样把痛苦化作仇恨和毁灭的力量,在杨过那里,命运强加给他的所有不公与不幸都被他转化为深情、侠义与光明。

越经世事历练,人就越显厚度,内心就更加独立强大。杨过执意娶他的姑姑小龙女,挣脱人世礼法的羁约,与天地独往来,不对世界有任何指望,这是这类人的孤绝之处。苍茫大漠里,笔直的孤烟拔地腾起,滚动的长河之上,落日残红在云雾中显得浑圆。那些年,浪迹天涯的杨过,在崇山峻岭中翻行,寻遍千山万壑,他风餐露宿,身容憔悴,对着星辰大海呼喊,只为找到姑姑的行踪。一天天,人变得粗犷,也变得宽容,变得安时处顺,宠辱不惊,每一步足迹都印照出他青春的狂野和生命的刚健。他一身破衣,却比谁都雍容高贵。

蒙古国国师金轮法王抢夺武林盟主失败后,与杨过为敌。却发现,杨过其实是无敌的,因为他不争,不与任何人争。金轮法王纳闷地询问杨过:“你什么时候就不这么低调了?”杨过坦诚回应:“法师。我也并没有低调。因为我觉得人生没有什么值得高调的。平常就好,都是普通人。”

他只想做个普通人,心平气和,有耐心,无所谓。不管你是一代宗师,还是一介樵夫,不管你在哪里,最终,都要回归生命的常态,因为大多数的人生都是平常的,而平常也正是人生的正统形态,不想入非非,不赌咒发誓,不祈求奇迹,平缓负责地走下去,走在记忆和向往的双向路途上。珠穆朗玛峰的山顶寒冷透骨,已经无所谓境界,世上第一等的境界都在平实的山河间。秋风起了,芦苇白了,渔舟远了,炊烟斜了,那便是我们生命的起点和终点,那便是佛禅的境地。

在我圆寂以后,没过多少年,短命的蒙元王朝匆匆收场。蝴蝶振翅,联系着万千因果,但蝴蝶终究飞不过沧海。万法皆空,因果不空,这就是佛法的力量。

(文中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)



传播传统文化中的生活美学

发现传统文化与生活的美好关系

带您探索历史长河中的点滴惊喜

长按二维码 关注我们